有一个被反复讨论的问题:战争的本质是否发生了变化?

进入近现代以后,随着军事技术和战争形态的高速迭代,许多军事分析家认为战争的本质已经发生了深刻变化。过去对"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这一克劳塞维茨式论断坚定不移的看法出现了动摇,甚至有人质疑是否还有必要讨论"战争本质"这一问题。但经过持续的辩论和研究后,主流意见仍然倾向于认为:战争的本质没有变,只是在科学技术、智能形态和手段等表层发生了变化。

这个结论似乎很稳妥。但稳妥不等于正确。

如果政治变了,战争如何不变?

不妨换一个角度来追问:如果战争的本质是"政治的延续",那么——政治本身变了吗?

什么是政治?一个被广泛接受的观点是:政治是阶级与阶级之间,为维护自身利益而采取的一系列围绕权力、利益和义务展开的行为。通俗地说,就是一群有共同利益的人结成集体,通过让渡部分权利集中于少数代表手中,为维护这个集体中每个个体的利益而开展的一系列活动。

从这个定义出发,政治确实已经发生了深刻变化。现代国家的起源普遍可以追溯到三十年战争之后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而二战后以民族国家为基本单位的国际秩序稳定运行至今。但在这套框架之内,人类的社会生产模式、个体意识、人与国家的关系——这些构成政治基础的元素——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人作为一个怎样存在于国家和社会当中的主体?应当履行什么样的责任?寄希望于从国家那里得到什么样的庇护?在何种情况下才会产生暴力冲突?这些问题的答案,和两百年前克劳塞维茨写下《战争论》的时候相比,已经有了根本性的不同。

给你一个框,结果框里的内容全变了。你说还是这个框——可这个框本身不就是你下定义的方式吗?

战争的定义权:谁来决定什么是"战争"?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关于"什么是战争"的判断本身,正在被政治性地操控。

冷战结束以后,在长期所谓的"危机处理"“军事冲突"等具体事件中,各个国家在外交或政治层面别有用心的制造了大量新概念。这扭曲了战争的实质,把一些在过去毫无疑问会被认定为战争行动的暴力行为,包装成了"军事行动"“人道主义干预"“地缘冲突"“地区局部冲突”。

从广义上说,战争无非是特定主体进行暴力性军事对抗、以达成一定目的的活动。只是在其烈度、持续时间和范围等方面,狭义的战争有更高的门槛。而恰恰是在这些细节和边界上,传统的定义被政客拿来,为其舆论宣传和外交操作创造了偷换概念的空间。

定义权本身就是一种权力。 谁掌握了"什么是战争"的定义权,谁就掌握了发动暴力而不被称为"战争"的自由。

技术如何重塑战争:不确定性的回归

抛开定义之争,从技术层面来看,当代战争正在经历决定性的变化。

一个根本性的观察是:你怎么生活生产,就会怎么打仗。 战争形态和手段,在本质上是依托和产生于当时的社会经济和生产生活的。社会发展到什么水平,能提供什么样的感知能力,能以什么样的物质基础支撑短时间的暴力输出,就必然会形成与之相应的战争手段。

近期几场局部冲突已经展现出了几个突出变化:

第一,网络与通信能力的大幅提升,使得作战力量的节点化、分布式协同成为可能。传统的集中式指挥体系正在被更灵活的网络化结构替代。

第二,人工智能技术的介入,极大增强了识别、侦查、导航与目标指引等方面的能力。在更大的作战体系范围内,节点自主性显著增强,产生了以局部行动影响全局态势的理想效果。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不确定性的回归。 军事史上以少胜多的战例往往被津津乐道,但客观地看,这些战例背后通常有多方面的铺垫、外围准备和时机配合。传统上,弱势一方对强势一方的突袭能力是有限的,以弱胜强的不确定性较低。但今天,某些技术的发展使得关键性力量能够通过关键性行动实现全局性效果——不确定性正在被技术重新放大。

从内到外的全面变化

综合来看,我认为可以说:战争已经发生了从内而外的全面变化。

不是因为克劳塞维茨错了,而是因为"政治"这个母体已经不再是克劳塞维茨时代的政治了。民族国家的边界仍然存在,但信息、资本、技术和意识形态的流动早已跨越了这些边界。个体与国家的关系、暴力与合法性的关系、战争与和平的边界,都在经历深刻的重新定义。

坚持"战争本质不变"的人,与其说是在捍卫一个真理,不如说是在捍卫一种话语的稳定性。 而真实世界里的战争,已经不再需要这种稳定性的许可了——它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自己。


如果你只记住一句话: 战争的本质是政治的延续——这句话没有错,但政治本身已经面目全非。框还在,但框里的东西,已经换了一轮。